青石岩壁的震颤顺着脊椎骨爬上脑干,像一把钝锯在来回拉扯神经。

没有光。没有声音。

连自己胸腔里急促的呼吸声,此刻也被某种无形的法则力量彻底掐断。

死寂中,触觉成了李长生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。他单膝跪在冰冷的泥水里,脊背死死贴着潮湿的岩壁。窃天体超载后的全面反噬,像一场从体内爆发的雪崩,瞬间将他所有的感知剥夺,把他变成了一具困在自己肉身里的活尸。

左前方,两只沉重的脚掌交替落地,碎石被碾成粉末的滞涩感透过青石板传来。

正前方,某种坚硬的东西正顺着外围的岩壁边缘慢慢往下刮。那是异化兽长满骨刺的利爪。爪尖在石壁上留下了深刻的划痕,剥落的石屑弹射在李长生的靴面上,带来微弱的刺痛。

外围游荡的两头成年异化兽,已经循着地上那只死掉同类的血腥味摸过来了。

而李长生此刻,连抬起手腕拔刀的力气都没有。刚才为了提取那一滴纯净本源,他强行进行活体过滤,导致海量的死气残渣死死淤积在丹田里。那团能量正像沸腾的铅水一样灼烧着五脏六腑,顺着经脉一路往上侵蚀。痛楚像潮水般不断冲刷着他仅存的理智,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抽搐,随时要把他的意识拖入泥沼。

虚弱感如同无底洞。他感觉颈椎正在失去支撑力,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下栽。

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断线的瞬间。

后背贴着的黑棺猛地爆发出一阵极寒。

一股暴戾的气息,顺着两人之间那道单向的血契后门,不讲道理地撞进了他的识海。

没有声音,只有纯粹的画面。那画面不是看,而是直接烙印在视神经上。

一轮被撕裂的暗红色残阳悬在半空。大地上,是由无数庞大如山脉的神明尸骸堆叠而成的京观。残破的兵刃像杂草般插满大地。粘稠的黑血汇聚成海,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。

巨浪之巅,一道模糊的红衣背影踩着一颗头戴金冠的头骨,手里的残剑正缓缓滴着金色的血。每滴落一滴,下方的黑血海就发出凄厉的沸腾声。

这画面只在脑海中闪过了半息,却带着维度碾压级别的威压。

李长生脑子里像被生生凿进了一根烧红的钢钉,涣散的意识被这股毁天灭地的战意硬生生钉死在原地。他的牙关瞬间咬紧,后槽牙渗出浓烈的血腥味。

他挺过来了。红绫在用她残缺的远古战神记忆碎片,强行拽住这个快要溃散的宿主。

剧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。

他深吸一口沾满土腥味的空气,哪怕什么都听不见,依然将食指和中指死死抠进地面的石缝里。

识海中,红绫留下的那点神识波动,化作了两团模糊的暗红色轮廓。这是深层死气的警戒边界。

配合指尖传来的震动频率,李长生在脑子里迅速拼凑出外面的死局。

距离岩缝出口不到三步。

两头成年异化兽,一左一右,庞大的身躯已经完全卡死了这条宽不足半丈的退路。它们没有立刻冲进来,因为岩缝深处的空间太窄,无法让两座肉山同时通过。它们正在低头嗅探地上残留的阵法血痕,鼻腔里喷出的气流带着浓烈的腐臭味,顺着地表卷进了岩缝深处,扑打在李长生的裤腿上。

每一次嗅探,都伴随着沉闷的喉音震颤,像是在互相警告,又像是在确认猎物的位置。

硬拼必死。他现在的状态,只要脱离石壁的支撑就会摔进烂泥里,沦为一滩烂肉。

必须有散发着高浓度血腥味的诱饵去填它们的胃口,强行撕开一条口子。

岩缝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。

右侧半尺外,持续的颤抖正顺着积水传来。

裴轻语就缩在他旁边的一块凸出的钟乳石后。

这株底层的废土野草,此刻正处于惊恐中。她牙齿打颤磕碰的动静,带起空气的微弱波动,扫过李长生的脸颊。哪怕失去了听觉,李长生依然能感受到她急促而短浅的呼吸,那种即将崩溃边缘的窒息感,几乎要填满整个空间。

她一定在想逃,或者在想怎么拿旁边这个毫无反应的人当挡箭牌。在裴轻语眼里,此刻的李长生只是安静地靠在墙上,身板挺直,双手自然下垂,像是在闭目养神,更像在积蓄某种可怕的杀招。她根本不知道,他现在连一只老鼠都掐不死,全凭一股本能在维持姿势。

李长生缓缓偏过头,空洞失焦的双眼准确对准了热源传来的方向。

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,只能通过声带绷紧的程度,控制着发音的力道。

每个字都咬得极慢,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
“外头有两只。”

“只要引开它们,你以后每一次呼吸,都不用再戴防毒面罩。”

没有多余的许诺,也不加任何威胁。

在废土底层,能自由呼吸一口没有死气污染的空气,是比飞升成仙更致命的诱惑。

李长生在赌。赌这个被异化折磨了十几年的底层散修,对免异化希望的贪婪,能压倒对被活物生啃的恐惧。

空气凝固了。

右侧泥水里的颤抖停滞了一瞬。

李长生感觉到一只冰凉、粗糙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。那是她在做最惨烈的心理搏杀。是把这衣角当做庇护,还是狠狠推一把将他推向兽口?

三息之后。

衣角被松开。

紧接着,一阵微弱的金属摩擦声顺着岩壁传来。裴轻语抽出了那把在废料堆里捡来的破刃。

一道细微的气流裂隙在身旁炸开,伴随着浓烈到刺鼻的生血腥味。那是刀刃切开皮肉、割裂血管的动静。

一滴滚烫的液体溅在了李长生的手背上。热度隔着冰冷的皮肤刺入神经。

裴轻语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左臂。

一阵带风的急促水花声从身边擦过。热源如同疯了一般,迎着出口的黑暗冲了出去。她没有跑向岩缝深处,而是直接迎着异化兽的鼻子狂奔。

外面传来沉闷的躯体碰撞声,异化兽的骨爪在岩石上刮出一道长长的闷响。

紧接着,地面的震动频率猛地调转方向。两头庞然大物被那股新鲜、浓烈的活人血气死死勾住,咆哮着追向了废矿道的深处盲区。

岩壁上的震颤慢慢远去。

李长生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,背部靠在石壁上,度过了最难熬的半柱香。

这半柱香里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如果裴轻语独自逃跑,没有回头,或者引兽失败被直接嚼碎,他只能在这片黑暗中慢慢烂掉。

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只有丹田里不断淤积的死气残渣在精准地倒计时。

直到一阵缓慢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顺着地面的泥水重新爬进了岩缝。

那不是走回来的,是拖拽着半边身子爬回来的。

浓郁的血腥味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逼近。

一只满是粘稠血液的手摸索着,抓住了李长生的脚踝,顺着他的小腿慢慢往上爬,最后停在他的身侧。

随后,粗糙的劣质绷带被拉扯着,一圈一圈,极其用力地缠在李长生冰冷的手腕上。那双手抖得厉害,却固执地在帮他处理刚刚活体过滤时渗血的伤口。

耳膜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刺鸣。

听觉的封锁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微弱、断断续续的哭腔,夹杂着牙齿打颤的漏风声,钻进李长生的耳朵里。

“我引开了……绕了半圈……”

裴轻语半边身子瘫在泥水里,左臂被撕去了一大块皮肉,深可见骨。她死死咬着牙替他擦拭体表渗出的脏血,眼泪和泥水混在一起,崩溃的哭诉在逼仄的岩缝里回荡。

“以前那些上头的管事……也说带我走……遇到危险就把我踹下去垫后……”

“大人……我不想再像野狗一样死在烂泥里……”

她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病态狂热,像是一个彻底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。

“我的命是您的……只要您给我那个希望……”

视神经传来微弱的刺痛,眼前的绝对黑暗像被撕开了一道裂缝,开始浮现出几块扭曲的、暗红色的光斑。

感官正在缓慢复苏。

但李长生根本来不及开口回应这句沉重的效忠,甚至来不及低头看一眼脚边这个满身是血的狂热信徒。

就在这一刻,他体内那团高强度活体过滤后淤积的死气残渣,与黑棺里红绫刚刚反馈回来用来护住心脉的那一丝精纯本源,在丹田处毫无征兆地撞在了一起。

这是两股纯度极高,但底层逻辑完全对立的天道法则能量。

李长生的身体猛地一僵。小腹宛如吞下了一块被彻底引爆的定时炸弹,旧的腐朽秩序与新的纯净力量以他的肉身为战场,开始疯狂绞杀。滚烫的剧痛瞬间撕裂了刚刚被红绫缝合的经脉,皮肤表面猛地暴起一层黑紫色的青筋。

他刚恢复一丝清明的视线,瞬间被一层浓重的血雾覆盖。